| 跋
老光
浦江清在《评陆侃如、冯沅君的〈中国诗史〉》里说,"我细细想来,每个诗体的发展必然经过三个阶段:一、民歌;二、乐府;三、诗。"在他的眼里,这三个阶段显然是逐渐进步的,脱离了音乐的限制的诗,才谈得上成熟,所以结论出"只认定可歌入乐的诗,是有生命的,是活文学,反之,都是无生命的,是死文学;这是现代中国少数学者莫大的偏见,是根本谬误的观念。"语言(汉语)有两种形式:声音和形状,声音系统涉及口语、词汇、朗诵、音乐……;形状系统涉及文字、结构、书写、书法……。单从语言的角度看,白话和文言之争,也大致可以如此归类。浦江清的文章发表在七十年前,那时候文化革新者们致力于提倡白话,打击文言,存了这种心理去考察文学史,自然会敬重声情并茂的"活文学",轻蔑形迹可疑的"死文学"。有些态度更为激烈的文学家和语言学家合谋,推动汉语的拼音化。幸好还没成功。这样看来,浦江清自己才是甘愿冒着反动的危险的"少数学者"。事实上,他批评的"莫大的偏见",后来倒成了"正见"--我们不妨想想自己头脑里"唐诗宋词元曲"的印象,仿佛唐后无诗,宋后无词,就知道我们受教育所得的诗歌史,正是浦氏冷眼的"乐府史";不过,从另一方面,"乐府"派的胜利也很无奈,因为实际上不仅文学史写在纸上,诗也是如此,读者总还得捧着书读,再正宗的乐府,现在也没人唱得出来。
而更大的讽刺则是:到了今天,大多数的诗歌写作者对这种争论已经漠不关心,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旧"体诗歌所代表的文学传统早已死亡。在辉煌的中国古典诗歌历史上,他们只愿意记住诸如屈原陶潜曹植李白杜甫苏轼等最伟大的诗人,而且心底里并不把自己看作是他们的后继者。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比"五四新文学革命"大,这至少有部分原因是当时参与新文学革命的,多数人自己的文化背景就是革命的对象,他们越是情绪激动,用力猛烈,内心就越是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苦,不觉多看传统两眼;而参加文化大革命的一代就没有这种矛盾,他们在这场运动中的体验,更多是摧毁一个腐朽传统的快感。这当然也有代价: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写诗还是太容易。
对比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会发现很多意味深长的现象。俞平伯在写于一九四八年的《清真词释·序》里,讲到"前天外甥徐家昌来谈,他说中西文学的不同,我们有文言,他们没有,这一点很重要。"认为"这话不错。"从新文学革命伊始,到浦江清评论《中国诗史》的三十年代,到此时的世纪中叶,关于文学传统的讨论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在新文学已经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清醒地意识到文学传统的真实存在?quot;这一点很重要。"半个世纪以后,这种"不同"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西川一九九五年的《在荒谬中旅行》里,有一个故事,"据说从前有一位中国诗人也是在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上,遇到过诺贝尔奖获得者,俄裔美国诗人布罗茨基。这位中国诗人主动上前攀谈,说中俄两国都是伟大的国家。可布罗茨基的反应噎得这位中国诗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哦,中国,国土广大,人口众多。中国怎么能和俄罗斯相比?俄罗斯有着伟大的文学传统。'"甚至身为诗人的讲述者,似乎也并不真正关心文学传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光剩下酸溜溜的口气。我读过俞平伯和西川品诗的文章,语言截然不同。这不仅仅是个人风格的问题,他们之间相隔的,正是浦江清、陆侃如、冯沅君争论的那个文学传统。这从另一个例子也可以证明:于坚是和西川诗歌观念很不相同的一位重要的当代诗人,两人分别谈论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趣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注意?quot;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中所揭示的时间意义,理解何其相似;对他们而言,这首诗能否被歌唱,是否在格律上有所贡献,无足轻重。尽管于坚在别的地方指出,"诗歌的真理就是古典诗歌中已经确立的那些关于诗歌的标准……在今天依然是《诗品》中归纳的那些:雄浑、冲淡、高古、自然、豪放、缜密、飘逸、旷达、流动……。"(《诗人写作》)但显然,如果没有比兴、咏歌、对仗、音韵、平仄、炼字、情境这些具体的手法,标准一说,只是空话罢了。可能应该回头,以陆机刘勰司空图严羽叶燮王国维为背景,认真讨论朱自清闻一多朱光潜宗白华梁宗岱研究的诗学问题。这其实并非新论点,海外学者一直在做,视文革为无物的钱钟书也一直在做。最该做的当然还是当代诗人们。
以文学传统的角度,可以说当代诗歌没有主流,全是分支,源于翻译文学的,源于日常生活的,源于意识形态的,以及源于对诗歌的任何一种解释。自从"汉语"被分为文言和白话两种语言后,诗歌传承就开始南辕北辙,诗人们越努力,分裂就越明显。清末黄遵宪梁启超鼓吹?quot;诗界革命",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告别演出;之后,凡捏着毛笔翻着韵书写诗的,都算遗老。遗老留恋我们不熟悉的旧时代,那些事情我们也许会好奇,但难有贴心的亲切感,而遗老们的痴情,虽不乏真诚,总多少有点表演的味道。章太炎演讲国学,评点清朝以前的文学时落落大方言之有据,却为了指责新诗堕落,硬拿有韵无韵来当尺子,全凭赌气,不惜把《百家姓》《三字经》也算作诗。如果我们只看到他的一片痴心成了笑话,就会无意演出另一个笑话,甚至更可笑--他有文言,我们没有。置身其间而忍住不笑,才有可能找回失去的传统。
我觉得说了上面这些话,才胆敢议论格律诗本身的表演性。钱钟书曾引述李拔可议论元好问的话,"元遗山七律诚不可磨灭,然每有俗调。如'翠被匆匆梦执鞭'一首,似黑头黄三;'寝皮食肉男儿事'一首,似武生杨小楼。",说这段议论"诚妙于取譬",点准了元七律的穴道:"慢肤松肌,大而无当,似打官话,似作台步;粉本英雄,斯类衣冠优孟。"李拔可批评精彩,钱钟书解说到位。不过在我看来,用唱戏来比喻作诗,是随手捡到的妙趣。念着"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不由得被既定的节奏控制,念完前四个音节,多半还要顿一下,在一旁看见诗人摇头晃脑的样子,很容易联想起唱戏。说元遗?quot;寝皮食肉男儿事"似武生,当然不错,但杜少陵"百年多病独登台"就不像老生了吗。《有所诗》特刊第一首,太冲《春感》之一:
漫说春思易成灰,遗恨多从梦里来。
细草蚕声初落雨,空阶桂影黯生苔。
须同肝胆结花信,但以文章慰诗呆。
寂寞于人惯常事,消愁自古一浮杯。
"灰"是蜡烛燃成的,从李商隐时代烧到现在,早已灰飞烟灭;"细草"、"蚕声"、"空阶"、"桂影"、"苔"之类,既无实物,大概连想像都算不上,只是从别人诗句里抄来的现成。诗人只有一个"惯常"的"寂寞",为了表达成"自古"的"愁",硬拉来那些原本没有的背景,不是正像对着镜头在摆弄道具吗?一辑特刊里,类似的情况不在少数,恐怕不能不想,旧体诗的格式,是否收容了太多矫饰的要素。不必讳言,当代的旧体诗写作,一直面对着关于矫饰的种种怀疑态度,特别来自于那些不写旧体诗的诗人,他们把写作旧体诗看作丧失了创造力的卖弄技巧--尽管在他们自己的诗歌写作中并不回避技巧。反过来,写作旧体诗的诗人也回敬这种不屑的态度,而且容易把造成这种分裂的责任归于五四新文学革命。前面已经说过,事实并不是这样。既然旧体诗人立志承接汉语文化传统,就应该从自身的反思开始。从我狭隘的视野看去,目前这个领域的创作和诗论,都远远不够自觉。
举一个例子。这期《有所诗》特刊里的三百余首,很多都有前引太冲《春感》的毛病。这么多诗人失误相似,有没有普遍性的原因呢?我们知道,类似"灰"、"细草"、"苔"这些名词,一旦进入诗歌,就承担起象征的意义。象征的形成,实际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历代的无数诗人不断把它们写进自己春愁的诗里。所以,当后世诗人再一次写出这些词的时候,就不仅仅是直接的比喻;同时,由于它们太常见,所以也不能算特定的典故,而是兼有比喻和典故的成份,美国学者大卫·拉特莫使用的一个概念(Allusion,黄宝华译为"引喻")也许比较恰当。在《引喻与唐诗》里,拉特莫把引喻分为两类:主题的和文本的。"主题性的引喻是对当前某个话题的间接表示,譬如说藉助与之相联系的一个关键词语,或者通过某个人物、地方等事物的称号。文本性的引喻是对一个著名的论断、谚语或是文学作品的间接的,亦即未被确认的征引,因而其指称首先不是指示某个事物,而是指向一个文本"。拉特莫接着分析了两种引喻的心理基础,文本性引喻由于包容了部分主题性引喻的内容而更加复杂,诗人们通过运用文本性引喻,努力实现和主流诗歌传统的联结。现在我们回头看看这些当代诗人的心态,他们在这个传统文化被漠视的时代里,竭力追溯伟大的诗歌传统的余韵,希望共享光荣。和前辈们相比,他们不自信,也焦虑得多(我从未听哪位旧体诗人说过要超越李白杜甫的豪言壮语;反过来,层出不穷的新诗宣言常有目空一切的自信),体现在引喻的运用上,索性采取了最简单的堆砌方法,这些象征的意象虽然已经被历代的诗人们榨干,但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反复出现,自然形成了一个词汇系统,只要涉及,就标明了身份。换句话说,对很多人而言,写作旧体诗这个行为本身,比诗歌更具意味。
这仅是一个解说的例子,没有"旧体诗写作已经走投无路",或者相反的结论。情况复杂,不是我的能力可以分析清楚的。和尚交待我要"从总体上对这些诗词的思想和艺术谈谈看法";因为没能逐一细读所有的篇目,所以自作主张把"总体"理解成"大略"了。和尚又说,"篇幅以3000字上下为宜。"有些过了,犹不及,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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