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有所诗》年度特刊编后  ·读后评荐


         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
           ——《有所诗》年度特刊编后


                          燕垒生

  这已经不是一个诗的时代。不论是谁,不论如何辩解,即使是古人的千古绝唱,也已不太会有人静下心来读了,更何况是网络上的一些习作。有时想来也觉得颓唐,不是因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没人读,只是感到,祖先留给我们的一切,被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一样样挥霍,一样样糟蹋,又一样样忘却。就算心痛又能如何?日升月落,花谢花开,饥荒灾殃,战争杀伐,自有新诗人会写没人看的新诗以抒心中郁郁,似乎已轮不到再写没人看的旧体诗来凑这个热闹吧。

  也许,还好有一个网络能让这些不肯忘记祖先的人聚集到一起。不管怎么说,有十个写旧体诗的人,那至少有两三个可以互为读者了。知堂有谓:忍过事堪喜。不用管他那种故作的闲适,我就觉得他这话该理解成能忍得寂寞,才谈得上那一分心中的窃喜吧。
  有时寂寞是多思多想人的通病。如果写上一两句诗,管别人懂不懂,倒可以算解解寂寞的良方。说到这个词,倒想到郑都官的同题诗来了:江郡人稀便是村,踏青天气欲黄昏。春愁不破还成醉,衣上泪痕和酒痕。

  这诗倒很应景。虽然"人稀便是村"的地方很少见了,网络上写旧体诗的论坛多半熙熙攘攘地象一个小菜场,可来来去去的一个个网名背后,我想,那些写出或好或差句子的真实的人心中,或多或少,也都有些寂寞吧。正因为害怕寂寞,才会吟两句诗,权当打两圈麻将,翻几轮梭哈,说好听点是怡情养性,排忧解闷。可是,写出来了,总还是希望有人能看到。不管是谁,也不管写得怎么样,都是差不多的想法。

  上网也有三年了。从第一次贴自己的东西,满心希望别人给点好评,不希望招到骂声,到对此抱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这恐怕也是上网久一些的人都经历过的事。平常,在网上看一些诗词,多半也只是看一些句子,很少发言。看到好的,叫几声好,看到不好的,窃笑一声,暗笑他写得还不如我。鸡零狗碎地看下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深印象。

  忽然有一个机会可以看到去年一年中网络旧诗这一圈子里最接近的全貌,不由有点窃喜。毕竟少有机会这些人都凑到一块儿来,也少有机会把作品都贴到一块儿去。而平常就算贴一块儿也不会看仔细的,这个机会实在可说难得得很。何况是经过了几道把关,那么一定会更有可看性。

  如果说读了以后会有什么了不得的感慨,那当然说不上。但其中也有很喜欢的。象那首网名叫我哭我笑笑复哭的朋友所作的《贺新郎·再与书蠹 》。这等题目已近游戏,但游戏之中,却不能写得莫名其妙。这类东西最早大概可数到《钱神赋》、《送穷文》那里去,而词里,大概就是瓣香稼轩?quot;杯汝来前"了。这首词里,借对蛀书虫说话的口吻,写得爽朗之极。虽然也有点格律上的小问题,象"汝真快口"的"快"字,"既心同此癖当携手"那一句正体该上三下五,但全词一气呵成,亦庄亦谐,最后说书价大涨,怕书蠧没吃的,要请书蠧喝酒。这里已得稼轩三昧,纵为人指摘为油滑,亦不失好句。何况象"孑然湖海飘零久。待归来,依然惟汝,相怜相守。"的句子,诙谐中已含凄怆。尽管也没什么大的感慨,但这样的作品,自非庸手能作。

  要挑些好的出来,自然尽有。很多年前读过的一本清人李沂的《秋星阁诗话》里,有一?quot;指陋习",里面讲了五种陋习:一曰不择题;二曰限韵;三曰步韵;四曰滥用;五曰犯古人成语。那时看了就觉得他讲得太绝对了,那只能说是五种不太好的作风,倒不能一概而论说是陋习。现在看看,除了第四条,其它的倒只能说应该适量,不要滥了便行。象他说的第一条,这首正好犯了。而第二条里也没有作品可对照。其实二三是一回事,都是规定了韵字。第三类里就多了,看了下,却颇有些佳作。不必说铁崖《西湖竹枝》,渔洋《秋柳》,钝翁《柳枝》,那是和者几于汗牛充栋,而和作里也颇有被人评为已逾原唱的。单说说这里选的一些,象莼鲈归客《湖山四首用亭林〈海上〉韵 》,纵不能首首俱佳,亦当与顾氏共传。其中"诗剑两成期异日,溷茵无定奈轮回""索米每惭新世纪,振衣翻悔旧生涯""终古痴儿匡国梦,几人真不帝强嬴"诸句,用旧韵如出己手,实可谓泯合无迹。而属对工巧,犹是余事。又如寥天的《九日--用东坡韵》,亦复如此。虽数韵较莼鲈归客所用为易,但"行止他年终俯仰,登临此日漫消磨。"之句,亦如行云流水,用来毫不牵强。而第五条,他所谓"连用三字,便觉索然",更觉绝对了。从古至今,诗句词章浩如烟海,常用的七千汉字加上几千个生僻字,要想找到三个字的古人未用过之词都难。照他的说法,这等例子可谓俯拾皆是了,自不必多说。怪不得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网络上诗词作者,无可讳言,不少人书读得较少,但这也未始不是个有利条件,更可以写出前人未到处。旧人评一首诗好,常用的评语是"纯是天籁",今人与古人的天籁虽有无意暗合和有意为之之别,倒也无庸硬分出个高下来。思家,失恋,愤慨,不平,无一不可入诗,而乡谈俗语,也不妨时而出现一回了。

  如果一个人初次看到这些诗词,可能不会想到那都是出自网络吧。按内容把这些诗词分一下的话,约略可分为写景、感怀、咏史、讽喻数类,似乎还没有写到网络的。这种分类方法自不甚科学,写景时自可感怀咏史讽喻,感怀时也不妨写两句景,咏一点史了。如果按偏重于某一方面来看,有些作品颇有别开生面之妙,如殊熠在天的《红蕖》:洲渚丛荻芦,莲蓬出秋水。红蕖瑟瑟时,栖鹭惊飞起。

  廿字写了一幅小小秋景,颇为可爱。只是这一类易落空泛,毕竟现代人难得有闲心看这等景致了。若无寄托,不免无谓游词之讥。而且一味刻画景致,也不免小方,读摩诘《辋川集》便知,古人原不是只在诗中充当看客。这一类诗稍加以理,可读性便更高。这一点,石人山的《燕巢》似更好一些:市中燕影久成鲜,忽睹泥巢忆少年。翠尾轻阴归去早,桃花细雨小江干。

  虽也只是写景,却围绕着"忆少年"三字来写。后两句只是记忆之景,不曾写实,那么那两句景就显得空灵了,有不胜今昔之感。

  感怀一类则最多。毕竟有感而发,便见情性。可举阿金的《嗟余》为例:嗟余世事总唏嘘,苍狗白云竟幻奇。故习难移犹论道,机锋未透继吟诗。 英雄入尽多空彀,桃李依回绕旧蹊。料峭春寒呼酒暖,浮生暂得泪无时。

  此处"苍狗白云"四字用得不切。少陵原句"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原以白衣苍狗以喻浮云变幻,成语或作"白云苍?quot;,但毕竟那是讹用,如"每况愈下"终不及"每下愈况"为正宗。此诗却颇见功底。进退两难,不愿随波逐流却又不得不然,读来令人感慨。又如懒残《读〈龚自珍己亥杂诗注〉》其二:鱼虫坠绪乱如麻,经世拈来念未差。有此才情终落第,无非鬼蜮暗含沙。颓风未改身先老,枯木难逢雨后华。重礼南山香一瓣,知君还恋旧袈裟。

  虽云读后感,然此中更多的是感慨。颌联之"有此才情终落第,无非鬼蜮暗含沙",初看似不对,细看却是流水对,实属难能。这些地方纵不能流传后世,也无愧前贤了。我们自不能妄自尊大,但妄自菲薄也不是个好的态度。

  咏史又可分两类,一类纯为咏史,如唐人胡曾、汪遵的《咏史》诗然。后一类则借古讽今,实可归入讽喻一类,如伯昏子《高昌故城怀古》:潜龙焦渴日腾腾,历历残墉尚可乘。窟没黄尘坛柳死,墟依赤嶂峪云蒸。交河渡戟中原卒,大漠屯田万帐灯。功德碑焚泰西国,摩娑遗拓想平升。

  首两联写景,接搬出史实,末揭碑毁,唯余遗拓。表面上也只是平铺直叙,然如今之景与大唐灭高昌麹氏国时彼国之繁华,遥相呼应,意已在言外。然此诗实有微疵,升平为押韵改为平升,不免牵强。

  另一类则偏于直叙史实,如有来有去之《读史漫笔十首》。所选四首,注远较诗长。但此数诗亦非纯粹搬弄史实,亦多微词。

  讽喻亦多,但实不可多言。此类可拈出容若《哀南丹》、乖崖《闻中国正式加入世贸,并致阿金月暗二兄》、诗与刀的《南吕一枝花 新春送温暖》。首以歌行体出之,一字一泪,真可继武元白。乖崖所作,更多冷隽幽峭,而诗与刀所作乃网上少见的套曲,明显是学习睢景臣的《高祖还乡》,一组曲如一幕小小纪录片,不加评论,褒贬自有读者公论。如果一字一句地求解,那便失之穿凿。这一类诗,更注重的于不动声色中暗藏臧否,会不会看那就是你的事了。

  约略如此分了,可细细看来,还是有不少没办法归类。毕竟,文无成法,诗无达诂,换一句话说,随你怎么理解,怎么写,只要写得有意思,那就是对的。当然不用扯胡适的实用主义来当个借口,现代人写旧体诗,自不免腹笥未充,那么翻不出什么曲故,扯点时事也是别开生面。固然不少看法有偏激之嫌,然有思想总好过没思想吧。至于歌功颂德的台阁体,那是等而下之的堕落文学,这里倒也庶几能免。

  佳章尚多,不能一一尽拈。古人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那么,这一期《有所诗》,只怕也是一次大合唱了。先贤尝有百家争鸣之世,我们不敢多鸣,小小叫一声,又于人何碍?


             读  后  评  荐

                        微吟无板

  地藏的《儿歌行》,是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不必再以词句形容,读者去读自知。

  碰壁斋主语言思想都特立人群之外,作品不可不读,不过此次入选者风格要看你是否接受得了。但《为先父赋岳阳楼》不事技巧,句句从深哀出,如"微温何炙灼,十载手犹伤"之感觉描写,非有此情不能摹效也。《生查子》诸章,五古其质,佳作,然读者不必作词读。

  二公子的古体风格臻于化境(此次选入的一首五律,非细辨竟不能别于其他几首五古)。入选诸作,气味近陶。碰壁斋主少时亦有和陶诗(见《有所诗》一、二期),二人之近陶迥然不同。二公子之近陶也,感悟之后的超脱,碰壁斋主之近陶,则多世路惟艰,上下求索之慨。

  容若的《哀南丹》,感时作品中之至佳者,有《三吏》、《三别》之致,风格大略如乐天新乐府。作者纯用白描,一路扣在"哀"字上,不事控诉指斥,而读者愤怒悲悯自出。惜若干遣词似有不达意者,如"谁家子"之指代老妇;以"母老家贫"为老妇自谓;"子完"谓子丧;又结尾老妇以"君"并称父子二人;等等。此皆平常小处,然亦能知平实恰切交代情节之难,以容若老手,新乐府风犹未易学也。

  虽然,网上感时刺时之诗林林总总,以诗而论,我独然此诗,为其有骨耳。

  嘘堂诗,以五古之风骨引人注目,如入选的《去寺行》和《小雪峰》,情怀沉郁,形容超迈。此风调是2001年网络诗坛之异数。

  含章可贞历来以大胆奔放奇情异想为词风,我却最喜他把这种飞扬的想象约束到一首临江仙小令里面,意韵工整地为美人题照。

  莼鲈归客的词,早宗樊榭,此次入选仍然是霁月光风下的朗吟,《无俗念》一阕发挥得淋漓尽致,即使是慕学碧山技巧的《摸鱼儿》,也不脱本来气味。相形之下,所选七律工则工矣,只是终嫌装点清人近人作派略多,未臻无碍之境。

  燕垒生网络诗坛宿将,观其2001年投稿诗词均有我欲为击节者。其五绝一首,是纯粹的诗,意味无穷的诗,作者作品中不多见,我深为之喜。所选《念奴娇》,吾不甚爱,以为感慨犹嫌皮相,不若投稿刊落之《水龙吟》也: 壬辰岁暮,与莼鲈、象皮品茗望湖楼。时患河鱼之疾。

  望中浩渺烟波,扁舟荡入云深处。也应错认,米颠山水,潇湘归暮。白傅堤空,断桥风急,数峰清苦。正岸垂衰柳,湖心鸥聚,如商略、黄昏雨。 莫作江南哀赋。且休休、登楼怀古。东南形胜,而今唯见,天低吴楚。世事沧桑,英雄有泪,江山无主。但龙兴鼠窜,都成虚话,只流年度。

  气象森然,顿挫怀抱可追朱希真同调。所选七律,岁暮吟之子夜风多一首可以圈点。有此一首,另外二首我意原不必入选也。

  石人山的七绝秋蛾二章,感动之深端在视角独特,真是诗人心眼。其实作者还有《蝶恋花 秋蛾,亦是刻画入微之作,我以为更好:孤焰隔帘风未稳,眼底长望,惆怅心难准。彻骨光明安可忍,蛹身不悔当时拼。 微烛遥遥光渐隐,魂抱残芯,两两何堪认。犹剩窗前堆一寸,此中可有侬身分。(原注:王国维有句云: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Lizi作品,有意识地追求在现代诗中常常表现出来的都市感、荒诞感和嘻皮士态度,别树一帜。所选入作品似乎还没有深得其神,特为补充一首我认为最好的:亡灵撞响回车键,枪眼如坑,字眼如坑,智者从来不出生。

  街头走失新鞋子,灯火之城,人类之城,夜色收容黑眼睛。--《采桑子》类似风格的作品不多。孤独食肉兽有一首《祝英台近·九九流行印象》差近之,惜意味稍浮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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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律仍然是网络诗人们用力最多的体裁,值得欣赏的作品也最多。2001年,老手宿将之外,更多的人在七律的表达手法上愈发娴熟了。比如公子的《北海碑》、移山诗客的《怀屈八律其四》,深得咏古之正。绿腰的《新月怀人》,清朗细腻中开阖自如(格律上还稍弱)。月暗的《次黄两当夜坐韵》,继承着晚清以来思想者的七律风格,刻画向往自由思想的心境如见,对习于束缚而不能驾驭自由的痛苦亦如见。问余斋主人的《山居》如行云流水。清扬的《题苏曼殊》笔法纯熟,开阖自如,感人自深。公泰的《送诗友莫名之伊宁》情景交融,竟小似易水悲凉。   七律老手的作品仍然值得玩味。如伯昏子的《莲池书院》、梁元让的《摊行》、静玄子的《夜起》、乖崖的《用义山相见时难韵》、寥天的《九日用东坡韵其一》。石天河、威明、静松几位诗坛前辈这次赐作,仍见功力,兼具史笔,惜未见高标独步之品。

  五律之中,天台的《海国六首》、阿夏的《吉他手二首》错过会可惜。风神的《等待》也是佳作。

  词中豪宕一派历历有人,感时刺时固是一路,探索心境的更有佳作。飘然入选的两首《贺新郎》,刺时作也,仍嫌过于平直肤浅,望迦陵同调(纤夫词)不可以道里计。其实飘然豪宕风调固在,在其《沁园春》耳:二月初七日,大雪欢者何欢,悲者何悲,往事莫提。且朗吟来去,花开不喜,纵怀谈笑,叶落由之。三十年中,身同一梦,萍水姻缘赖古诗。群山卧,看人归地北,月极天西。 千村万壑凄迷。更大雪苍茫夜色低。叹纵横云海,清狂自赏,徘徊野寺,寂寞谁知。慧业初成,名心过尽,按剑蒲团本布衣。人间路,又林深遇鬼,溪转闻鸡。

  我哭我笑笑复哭的《贺新郎.再与书蠹》以文为词,运用有味。

  词之中长调,历来有好作,今次亦然。前说莼鲈归客的词、二公子的《念奴娇》、种桃道人的《扬州慢》,都值得玩味。

  词之小令,亦多耐回味者。孟依依的《鹧鸪天.鹅》,叹息之沉重出自游戏之轻松,最是令人挥之不去。沙子石子的一组《南乡子·童年记忆》清新可喜,不能不读。贺兰雪的《朝中措》句短意长。绮韵韶光的《行香子.维纳丝诞生》如临名作写生,体味传神。

  古风作品在2001年被更多作者认真尝试,有相当一些古风新手已经追摹到了这种体裁的感觉。何浩的《焦山行》和《砍头记》是其中佳作。

  七绝、五绝数量较少,入选都是佳作,但七绝不若五绝。读者莫谓小作而忽视,盖此等作会心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