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时代的思、语言与诗(代序)

                             乖崖

                    

  这是一个荒诞的时代。

  历史上荒诞的时代有很多,但很少象这样荒诞而极度缺乏幽默感。一个没有丝毫幽默感的荒诞时代--当这个念头在我头脑中冒起时,窗外阳光耀眼,而我所在的出租屋里却幽暗阴冷,使人有置身地窖的感觉。

  深圳的出租屋、更准确说来是用于出租的农民房,是世界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观;它创造了建筑层高与容积率之间的最接近记录。当你通过自己窗户的铁栏杆向对面窗户的铁栏杆望去的时候,你就能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是"触手可及"。

  透过楼与楼之间这一层薄薄的空气,他人的生活紧紧地缠绕着你;虽然彼此素不相识也老死不相往来。不知什么人厨房里煎鱼的气味、卫生间冲水的声音,渲染出一种如梦境般近在咫尺的虚妄。那种虚妄就宛如漂浮在没有重力的外太空,漆黑的背景下有一些与你一道漂浮的碎片,但你不会尝试伸出你的手,因为你知道,那里没有你能够抓住的东西。

  你虚妄的剧场可能歇幕,但与你无关的画外音却不知疲倦。一群下班归来的发廊女一边开门,一边七嘴八舌地嘲笑某位客人;在钥匙声和关门的声音之后,其中某人唱起一首当是流行过的老歌,故作夸张的歌声和他者的嘻笑打闹混在一起,这些松弛而殊无城府的声音,在不经意中讲述着,一种与她们劳碌且声名狼藉的职业不相符合的快乐与纯真。
这是本真而不求聆听的讲述,对一个同样不经意的听者来说,在它的背后,淌动着一种你无法体验的绵延之流。

  一支烟在我的指缝中缓缓燃烧。唯有它静静的向我显示,在同一个时空里,某些事情确曾发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我陷入了某种通常被称之为"沉思"的状态。

                   二

  所谓"沉思"的心绪,是镜前独对时那种寂寥。在这里,所有的"客体"以及隔绝它我的鸿沟尽被驱逐,被称为"主体"的我们,得以尽享闲暇,寻觅自身的存在。

  禅定中的古老修行者,常常在这种状态下守候刹那顿悟的来临。然而,东方的城堡早已被攻陷,现在我们更多能看到的,是征服者的子孙,在其前辈用技术话语和人造物件堆砌的巍巍高台上,极目四望,探求他们憧憬的上帝之城。

  而我们只是闲垣颓壁的继承人。废墟中卷起的沙尘,不容逃遁地迷住我们童年的眼。而不再年轻后的我们,成为双料的拾荒者。我们拾起祖先遗下的残砖断瓦,以之照耀我们颠妄的虚荣;我们也拾起隔海漂来的瓶,幻想着它来自彼岸,而瓶中更装贮着可以照之远航的秘图。

  在废墟中成人的我们,难以领略思的事情。废墟只能教会我们生存,却难以告诉我们,思是纯粹私人的事情。生存是动物的本能,它属于我们的躯壳;而我们所能有别与动物的一面,是与生俱来的思的冲动。作为"人"的"我",思是其全部。

  思的冲动,即是自由;即是我们渴望"理解"某物,渴望某事因"我"而发生。不惟"思"是"我"的全部可能,"我"亦是"思"的全部可能。无论我们诞生于高台之上,抑或废墟之中,自我们诞生之刻起,思即伴随我们终生,它完全是我们个人的事情。

  "我"是"思"的全部可能,也就是说,"他"既不可能替"我"思,"我"也不可能替"他"思。思是自由之花;但我之体验,与我之体验可能,是它赖以植根的全部土壤。在目前,思不可能超出我的体验之外;在未来,思亦不可能超出我的体验可能之外。若我生来即是盲者,我永无可能思至光明与黑暗;若我此际仍属童稚,我亦绝无可能深悟老境之凄凉。

                    

  体验是思的全部可能,并不意味着体验皆能成为思。

  当体验和思淌动时,它们都是绵延之流;绵延之流意味着我们难以真的回到过去。逝去的、凝结的体验和思是"记忆"。但绵延皆有断裂时。思的断裂更为频繁,以至于思更类似电石火花的闪动。借助于多种感官,我们的体验常是并行、多维的,而思只能是单维的一线脉动。
我们的体验常被存储为记忆。但因为思的滞后,许多记忆被存贮于"潜意识"之中,甚至永久封存。只有在"沉思"或梦境之中时,体验的入口被暂时束紧甚至关闭,而记忆通往思的门径却豁然中开,有如林中空地,刹那间思之光亮照耀着体验的土地。

  而更多的时候,思与体验交相流淌。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借助着一种重要的工具,那就是语言。

                    

  语言常被误解为交流的工具,思与思之间的桥梁。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至少是并非"仅"如此。在体验和体验之间、体验和记忆之间、记忆与思之间,甚至记忆和思的内部,语言几乎无处不在。

  虽然没有确切和完全的证据可以表明,人离开语言就无法记忆和思考,但至少更没有证据可以表明,事实上也永远无法证明,在离开语言之后,我们的记忆和思仍然可以存续。

  当语言成为文字之后,语言的魔力和我们对它的依赖更骤然增长。较之声音载体形式的语言,文字可以实现比人的记忆更可靠的存贮,可以穿透时空的限囿实现他我的交流,而更为重要的是,文字作为体验或思的固化,可以脱离我们和我们的记忆而存在。

  文字本来是语言的一种符号形式,但当其实现自身的独立性和延续性之后,它反过来驾驭语言,并为语言设立规则,而语言则又反过来为思设立规则。文字成为我们工具的同时成为我们的枷锁,在使我们的思更为强劲的同时变得更为沉重。

  语言和文字的这种魔力,使得哲人们忍不住发出疑问:究竟是我们在使用语言,还是语言在使用我们?这种魔力,也使得语言技术本身的变革,比如造纸术、印刷术、广播、电视的发明,成为影响思之历程的重大里程碑。

  现在,互联网成为一块新的里程碑。文字的羽翼变得更为轻灵,但对于思来说,祸兮福兮,尚在未可知之境。

                    

  语言和文字实现其自身的一种方式,是使我们的集体记忆成为可能。

  虽然一切话语都需要经由具体的个人才能发生,但从发生的那一刻起,话语具备它自身的生命力。在符合权力或"公意"需要的情况下,话语的合法性得到承认,进而成为集体的记忆。借助集体施加于个人的权力,通过教育和制度的过程,话语在集体各成员的记忆中复制它自身。

  对于一般交流中的话语,我们凭借在个人体验传统上形成的知识理性作出是否真确的判断,并进而作为是否接纳这一话语进入自身记忆的基础。但对于依附集体力量的话语,我们的这一校验机能,将至少因为两个原因而失效。

  一方面,即使对于已被我们理性校验判伪的话语,出于对强权的畏惧,我们仍有可能"暂时"表示接受。但问题在于,权力话语是不满足于"默许"的,因为"默许"的另一面可能就是"腹诽"。所以,你必须不断使用这种话语来证实自己对它的真心接受。而当这种"假装"的使用达到一定频度和强度后,它将渗入我们的记忆和语言习惯,我们从体验到思、从记忆到思的正常过程将被扰乱。我们将在思上陷入不同程度的虚无,并成为权力话语的俘虏。

  另一方面,权力话语可以借助对教育的垄断扩展它自身。处于接受教育阶段的个人,其个人体验往往不足以对话语进行校验,而作为教育的接受者,此项校验的放松更是提高知识获取效率的必然代价。因而,上述俘虏过程在这里将变得愈加轻易。

  当此种话语对思的掩蔽达到一定效力之后,即使离开权力的庇护所,它也能实现自身的存在与延续。此时,它已经成为个人间交往的习惯语言,个人变更语言的高昂成本,将使被俘虏的日常话语环境成为"锁入效?quot;下的超稳态结构。

  在此种状况下,我们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语言。它充斥着我们的个人记忆,并在个人体验和思之间制造出深刻的裂痕。

  这种语言,我称之为"矫饰语言"。

                    

  每一个矫饰语言泛滥的时代,都是一个荒诞的时代。在荒诞时代里,我们以非本真的方式存在和交往。然而,无论时代如何荒诞,思的冲动无法完全泯灭,因为那正是人类最深刻的本能。
 
  思的本质是自由,因而矫饰语言的侵凌,在给思钉上镣铐的同时,也反过来激发出思的张力。在这一张力的驱使下,思将始终不渝地寻找它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就是不断回到我们的起点。对于语言来说,回到起点,就是回到我们最初需要、创造或接受、选择语言的地方。

  我们需要语言的第一个理由是通过语言抽象和归纳我们自己的历史体验,并从中发现一些可以延伸到未来体验的"规律"。当我们被长刺的藤扎伤若干次之后,我们能够通过语言建立"荆棘"和"尖利"的抽象,并发现尖利的荆棘导致疼痛这一规律。

  我们需要语言的第二个理由是分享他人的抽象和规律。虽然我们可以通过疼痛的体验学习到荆棘的尖利,但通常情况下我们并不需要这样做。他人通过体验得到的抽象和规律能够通过语言传递给我们,并同样帮助我们避开这不必要的痛苦经历。

  第三个理由是我们有获得更多体验的冲动。体验是思的原料,但我们有限的生命和资源限制了体验的获取。此时我们寄希望于通过语言交往分享他人的体验。我们从故事中获得悲欢离合的体验,从游记中获得留连山水的体验。

  第四个理由是我们也有向他人传递自身体验的冲动。设想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在最简朴的隐逸生活下,学习的需要和猎奇的心理已经并不重要,但讲述的冲动却终于难以尽然屏绝。

  这样的四个理由也可以进行进一步的概括,那就是我们需要语言,因为我们期望找到世界的"真",和我们期望与他人交流体验。

  而矫饰语言的问题,正在于它无法真正满足我们的这些需求。

                    

  我们希望找到世界的"真"。但事实上,只有在一个抽象的世界里,"真"和"假"的判断才可能真正进行。为此,我们需要一种能够用以建立世界抽象模型,并在这一模型中保持"真"的可靠传递的语言。

  这种语言,我称之为"数理语言"。在数理语言中,语词在当下语境中与严格定义的概念一一对应,话语规则与严格约定的逻辑规则一一对应。数理语言在抽象世界里维持着真确性,并确保自己并不超越于这一抽象世界之外。用数理语言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说那些我们所能说的,对于不能说的则保持沉默"。

  在数理语言面前,矫饰语言背弃逻辑的伎俩无从施展。在寻求世界之真,抑即抽象之真的时候,只要我们固守数理语言的底线,我们就能够在矫饰语言的阴云笼罩下,为思开辟出一块充分驰骋的空间。

  但数理语言不能提供我们需要的全部。抽象世界之真,并不包含我们自身存在之真。对于那些数理语言所"不能说的",我们不可能真的永远沉默。

  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另一种语言,那就是文学语言。

               八

  文学语言是讲述体验和思本身,而非思之结果的语言。

  数理语言只能用于表述我们"意识"中经过规则化的那一部分。对于无法规则化的意识,以及尚未浮现出来的"潜意识",数理语言无能为力。而文学语言并不经过规则化过程,它只讲述体验本身和思的过程,而在作为接受者的一方重构思的过程。因此,文学语言得以在两个思者之间,传递数理语言无法胜任的内容。

  文学语言的另一作用在于记录和封存思者自身的心路历程。这是对大脑记忆的重要补充。二十年前握着初恋爱人手掌的感觉,单凭记忆,你今天还能回味起多少?而无论时异境迁到何等地步,无论我们的价值观发生了多少沧桑巨变,当我们重读多年前的日记时,当时的体验仍将被唤醒,并在已经改变的心灵中重新建立起思的进程。

  文学语言没有规则的特点,使它从逻辑层面获得解放。但另一方面,也使它和矫饰语言的边界变得模糊。这使文学语言何以可能,变成了一个并非轻易的问题。
为了疏离矫饰语言而获得自身的解放,文学语言或许应该退出思的领域中已经浮现为意识的那一部分,将这块空间留给数理语言。试图以文学语言将任何"理念"传递给他人的意图,都有可能包含着滑向矫饰语言的危险。

  另一方面,文学语言只讲述自身的体验,而将思之重构的自由完全留给作为接受者的一方。这意味着我们的一切判断: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在文学语言中都应该用个人体验的方式重新表述为信与不信或爱与憎。在文学语言中,讲述者只是讲述者自己,而非任何他人或群体的代言人。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缩回小我的襁褓,将文学语言变为关于纯粹日常琐事的絮语。作为体验者,我们体验的范围毫无疑问包括我们与所处时代和群体的交互与冲突,包括时代和群体加诸个人的限定和命运。基于共同人性和相似命运的体验,较之纯粹个人的偶然际遇,更易在接受者的一方激起思的共鸣。

                九

  作为另一种分类方法,汉语是我正在使用的语言。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这些符号、符号规则,以及它们背后沉淀的历史与传统。如同任何一种语言系统,它在历史流逝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成为矫饰语言的温床。但同时,对我们这些当下的使用者来说,它也是数理语言和文学语言赖以生存的环境。

  必须承认,在汉语环境下建立数理语言的体系并非易事。汉语基于联想而非定义的构词方法,使得不利于精确表述思想,成为它难以避免的缺陷。但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必须看到,汉语,尤其文言--传统的书面汉语,是最优越的文学语言之一。

  诗是文学语言最久远、也是最纯粹的的形式之一。在历史上,汉语诗曾经创造过不止一个的辉煌年代。然而,伴随着交互范围的萎缩化、语言规则的繁琐化和矫饰语言的挤压过程,最近的数百年来,旧体诗总体上呈现出衰败的趋势。

  互联网的出现是语言历程上的重大事件,写作者和阅读者之间的空间阻隔不再成为障碍。传统的断裂使得日趋繁琐的语言规则出现了被突破的可能。另一方面,虽然话语的天空阴晴未定,但至少在网络的空间里,我们可以希冀一个汉语自由写作时代的来临。

  大雅久不作。旧体诗的写作,是否还有重新焕发青春的可能?且让我们悬置一切先验的判断,共同等待一个由讲述者和聆听者共同体验的过程罢。